施蛰存和他的同学丁玲
作者:佚名 时间:2007/4/16 19:16:31 来源:会员转发 人气:435
其实,从交往的程度看,施蛰存与丁玲并不算深,他们是从同学认识的。1923年,上海大学开始兼收女生。在当时,这还是新鲜事,所以,女生入学数量很少。施蛰存与丁玲同在的文学系,女生仅五六名。这时他们的关系,仅仅限于同堂听课罢了。
1988年,《新文学史料》二期刊出一篇《丁玲谈早年生活二三事》。其中谈到当时在上海大学的情况:“同学有戴望舒、施蛰存、孔另境、王秋心、王环心等,这些同学对我们很好,我们则有些傲气。”说到当时丁玲的“傲气”,施蛰存到晚年还有记忆。由于女生少,每堂上课时,男生总是先进教室,而将前面两三排给女生留出。女生总是最后鱼贯而入,“她们一般都是向男同学扫描一眼,然后垂下眼皮,各自就坐,再也不回过头来。”
施蛰存与戴望舒坐在第三排,正在丁玲和其他女生背后,但同学半年多,大都只能看见背影。想看个正面,还得在老师发讲义时。一叠讲义放在第一排女生桌上,让其后传,这样才能照面,那真是“惊鸿一现”。可惜也就是如此,其他,包括课外,囿于当时社会风习,就没有什么交往了。就连这样有限的同学关系,时间也很短,不过半年多一点。之后,丁玲去北京求学,施蛰存则在上海开始了小说创作和文学翻译活动。
在这段时间,丁玲也在北京开始了文学创作,写出了《梦珂》及其早期代表作《莎菲女士的日记》,获得了极大的名声。她的这些作品,大都发表于上海的杂志,这使她与爱人胡也频对去上海发展充满希望。1928年春,他们一同来到了上海。这样,施蛰存与丁玲又有了交往。
当年10月,施蛰存与陈慧华女士结婚。戴望舒、杜衡、刘呐鸥这些老朋友不用说,沈从文、叶圣陶、冯雪峰也来参加婚礼;作为同学的丁玲,也与胡也频一起出席庆贺。
1933年5月,丁玲在上海寓所遭国民党特务绑架。过了四五天,文艺界大都知道了消息,但却都保持沉默,不作报道。这与当时政治上的黑暗及高压大有关系。当时,施蛰存还在编辑《现代》杂志。将于6月1日出版的三卷二期,已经开始了第三校。施蛰存为了将这一暴行公告天下,便在最后一页的“编者缀语”中,加进了这样一段话:
本期中本来还可以有一篇丁玲女士的近作,但她还来不及写成之前,在五月十四日那天,我们就听到她因政治嫌疑被捕了。一个生气跃然的作家,遭了厄运,我们觉得在文艺同人的友情上,是很可惋惜的,愿她平安。
话说得很有尺度,但看得出为了能使文章刊出,施蛰存是竭力压低了愤怒的情绪。接下来的一期《现代》杂志,施蛰存编印了一页图版,题为《话题中之丁玲女士》。鉴于当时繁复的形势和纷乱的消息,施蛰存又写了几句图版说明:“女作家丁玲于五月十四日忽然失踪,或谓系政治性的被绑,疑幻疑真,存亡未卜……”
《现代》杂志勇敢披露丁玲被捕的消息,引起了读者的广泛反响。后来一度传来丁玲已遭杀害的消息,读者便纷纷致函《现代》,要求介绍丁玲的生平和作品,还要求《现代》出追悼丁玲专号……施蛰存在读者来信中选出两封,并附以编者答复。
丁玲被绑架数年,后脱逃,辗转去了陕北。1949年后,丁玲是文艺界领导人,施蛰存在上海从事教学研究,便基本没有过联系。但是,丁玲后来的遭遇,施蛰存则在报纸上和朋友那里听到很多,所以,对于这位老同学友人,他还是颇为惦念的。
1979年3月,施蛰存“右派”问题得到改正,教授级别及工资得到恢复,他又开始了任教工作,心情也为之振奋。此时,又恰好看到丁玲公开露面,并读到丁玲发表的文章;这两重的好消息,叫他思念起往日的同学之谊。在“文革”中,上海盛传丁玲去世,叫施蛰存十分担念。在这样的心情中,1979年6月24日,施蛰存写下了一组七绝《怀丁玲诗四首》:
〈一〉
丁玲不死真奇迹,弱骨珊珊大耐寒。
幽谷春回恩怨泯,好扶健笔写桑干。
〈二〉
滔滔不竭瞿秋白,讷讷难言田寿昌。
六月青云同侍讲,当时背影未曾忘。
〈三〉
登楼双笑自矜夸,买得和瓷好建家。
曾许新年邀茗叙,岂知缘悭一杯茶。
〈四〉
万类霜天竞自由,白云苍狗乱吟眸。
浮沉今日谁为主,莫遣书生悲白头。
《怀丁玲诗四首》写出后,施蛰存寄给了一家报纸,希望发表。在附信中还告诉编辑,如果发表不了,请他将诗转给丁玲。这当然是想与老同学联系的意思。但诗作未能发表,连信也退了回来。信上批了一句:“丁玲地址不明”。施蛰存又将这四首诗寄给一家文艺刊物,但久没有回音。施蛰存怕稿子丢失,连发了三封信,才将原稿追讨了回来。这样的诗作不能发表,施蛰存不明白为何。“想来想去”,推测出两个理由:“(一)我没有资格怀念丁玲。(二)怀念丁玲还不是时候。”
当时,丁玲的作品才刚刚在刊物上露面;她头上的“帽子”,还没有完全摘除。经过无数运动,经过“文革”后的报刊编辑,仍如惊弓之鸟,发表这样的诗作,显然心有余悸。诗作终于还是发表出来,但已距写作相隔了两年多时间。1981年,《艺谭》编辑向施蛰存约稿。施便交出这四首怀丁玲的诗,《艺谭》刊发了出来。施蛰存后来宽容地说:这四首诗“文章不合时人眼”,当时发表不出来,也并不奇怪。
这几首诗,丁玲读到了。“白云苍狗”的变幻情景,这几十年她也深有体会。她便开始给施蛰存写信,相互恢复了往来。1982年,丁玲将自己新出的著作寄给施蛰存。在扉页上写着“施蛰存同学指正”。以“同学”称呼,使施蛰存“甚感其犹未忘学谊”。1982年暑假,施蛰存应邀前往山西长治讲学。在讲课参观之际,无意间听说丁玲曾在此劳动过,便专门前往了较偏僻的老顶山公社嶂头村,访问丁玲1975年出狱后与陈明下放时的地方。当他看见丁玲当时所住房屋时,不胜感慨。施蛰存对同学怀念之情的深度,由此行可以印证。这叫我们后来的读者也“不胜感慨”起来。
1986年,丁玲病逝。对于这位老同学,施蛰存仍难忘怀。1989年,世事激荡,施蛰存感慨万端。他又开始续写中断有15年的“浮生杂咏”诗。在这组诗的第36节,又专门写到丁玲:
冰之落落难谐俗,骨重神寒志不降。
晚岁自知多傲气,故人犹幸许同窗。
“冰之”是丁玲本名的字。“多傲气”自然是指丁玲晚年对自己在上海大学时的神态描摹;许“同窗”,是丁玲赠施蛰存书以“同学”相称之事。
从时间看去,施蛰存与丁玲直接交往并不算长。中间中断的时间,却有近50年之久。但是,丁玲被捕时,施蛰存在黑暗沉重的环境里,勇敢披露消息,进行追怀,这是令人敬佩的;数十年后,听到丁玲的消息,又写诗怀念。这种友情,是完全没有功利的真挚;外出讲学,又专程去了丁玲落难时的山村居处,这是对历史有无限感慨,同时对个体人生有深切关怀的行为……仅此一段友谊,可以读出施蛰存对生命的追索情味。这样,我们或许可以对他打开“四面窗”的优异成绩,对艺术的不懈探求精神,有更为清澈的领会了。
(选自《人民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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