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冤者的愤怒控诉,还是弱者的无奈哀鸣?——关于三桩誓愿的新解
作者:湖南省常德市七中 杨万元| 时间:2004/10/18 14:14:33 来源:会员原创 人气:1160
看罢《读写月报》2004年7-8月号登载的山东李金玉老师的一篇文章《窦娥到底冤不冤——关于三桩誓愿的理解》(以下简称〈〈窦娥〉〉)心里憋不住想说几句,以讨教各位方家。
在中国戏剧史上,剧作所体现的不同作家的创作风格学特征,要比体现的戏剧分类中悲剧、喜剧、正剧的戏剧类型特征鲜明得多。但《窦娥冤》却是一部学术界公认的、特征鲜明的悲剧杰作。王国维说:“其最有悲剧之性质者,则如关汉卿之《窦娥冤》,纪君祥之《赵氏孤儿》。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①这是从中国和世界戏剧史的高度做出的评价。本文试着从新的角度对〈〈窦娥冤〉〉的悲剧意义来作一番探讨 。
一、愿望的破灭是她勇于斗争的原因
窦娥是人生苦难的化身。她三岁丧母,七岁成为高利贷的牺牲品,被父亲用来抵债,做了蔡婆的童养媳,十七岁成亲不久,丈夫便亡故了。一个二十岁无儿无女的寡妇面对着无边的苦难,“天若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这时她的生活愿望是:守节尽孝,用今生受苦以修来世。这是窦娥的选择,虽然这种选择有明显的时代局限——一个被剥夺了谋生能力的弱女子,在封建道德的重重束缚之下,已经失去了为自己谋取幸福的能力和自由了,也失去了这种心理上的需求。但每一个人都应当有选择生活道路、决定生活方式的权利,只要这种选择不妨害他人,其他人便不能以任何借口加以干涉,强迫其改变。从尊重人的权利,顺从人的意愿角度说,窦娥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她守节尽孝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恰恰体现了“历史的必然要求”,是“有价值的”。窦娥的这个愿望没能实现,被张驴儿和官府粉碎了。
张驴儿逼婚不成,药死了自己的父亲,并以此诬陷窦娥杀人,窦娥没有屈服,选择了“官休”。这时她对官府的期望是:是非分明,执法公正。这是自从法律产生以来,人们一直渴望实现的心愿,也是考察一个社会吏治明暗的惟一标准。窦娥的这个愿望被官府粉碎了。
美好愿望破灭了,窦娥在临刑之前立下的三桩誓愿,有许多学生提出了疑问:为了证明自身的清白,不惜立下如此残忍的毒誓,真的是不可理喻。更多的人认为:这是作者借助超现实的想象,创造出具有奇幻色彩的境界,显示了窦娥的愤怒和冤屈,控诉了社会的黑暗。
二、”反抗精神”的提法似有拔高之嫌
的确,窦娥生活的时代是黑暗的时代,贪官污吏横行,恶人当道,冤屈得不到申诉,穷苦善良的窦娥成了恶人的替罪羊,这是一个天大的奇冤。她的反抗也经历了一个由模糊到明晰的过程,反抗的对象开始除了张驴儿之外。也包括贪赃枉法的楚州太守,最后,矛盾斗争的性质也有了新的变化:“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这的是衙门自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反抗的对象已扩大为整个官府和所有贪官污吏,以及天地鬼神、日月星辰。但是窦窦娥的三桩誓愿究竟如何看待,难道真的就体现了她的“百折不回、至死不渝的反抗精神?”“是对整个封建制度的否定,对天地鬼神的怀疑?”。
在封建伦理纲常的体系中,“天”是第一位的,皇帝是天的儿子,也就是“天子”,是“承天景命” 的百元之首,宣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封建统治者们用来麻木人民群众的一贯手段和伎俩,以此来证明他们当权的合理性、合法性。窦娥在临刑前夕对天地鬼神的进行了深沉控诉:“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可以说,这是她绝望的呐喊,是发自内心的对黑暗世道的唾弃和诅咒。这也是和她的三桩誓愿一脉相承的。毫无疑问,窦娥是有反抗的,而且是比较激烈的,但李金玉老师在〈〈窦娥〉〉一文中认为〈〈窦娥冤〉〉是“在于对旧的现存社会提出了怀疑,在于赞美了斗争精神。”这种突出其斗争精神的说法似乎有拔高之嫌。我以为窦娥的反抗是有限度的,还是一种不自觉的反抗。她临刑前的三桩誓愿虽不是企求怜悯,但她还是希望天地鬼神还她一个公正和清白。显然,窦娥还不具备一个彻底的战士的资格,她还很软弱,她还在企望着出现奇迹。
三、正是这种“想彻底反叛却不能”的悲剧才是最深沉的悲剧
在恶人当道、贪官污吏横行黑暗的社会里,一个早年丧夫的年轻女子是弱小的、受欺凌的对象。窦娥无辜被判处死刑,立下毒誓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对于一个爱惜自己的清白人来说,她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但是,我以为她的第三桩誓愿太毒辣——要让楚州“亢旱三年”。这三年当中该有多少无辜的生命饱受煎熬和摧残?更重要的是窦娥这三桩誓愿的实现难道不需要天地鬼神的帮助?没有天地鬼神的帮助,又怎能昭其冤屈?由此可见,窦娥所发的三桩誓愿恰恰折射出了弱小的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所笃信的封建正统观念已开始动摇,但又无法找到昭雪的方法和途径,在经历了一番诅咒和痛斥之后,她精神的马车又驶回到了原来出发的地方。她还是不得不企求给她带来厄运的天地鬼神来昭示自身的清白。可以说,这是一种寻找出路而出路又不知在何方的痛苦和迷惘,这种迷惘在漆黑如磐石的社会里是多么的脆弱而又令人心酸。而正是这种被人愚弄、伤害、乃至杀害而不知个中根源的麻木才是最震撼人心的。
②恩格斯说:“悲剧是“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可能实现之间的悲剧性的冲突。”③鲁迅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窦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口号,也没有什么远大的人生目标,她只是从自身条件出发,提出了能够生存下去的最起码要求:守节行孝。她替婆婆受死,其孝心可见一斑,其善良可见一斑。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苦己利人的孝顺弱女子被黑暗社会吞噬了、毁灭了;但窦娥最大的悲剧就是她至死都没有放弃对掌管他人命运的天地鬼神的幻想。这也是作者关汉卿深沉感喟而使作品撼人心魄、熠熠生辉的魅力之所在。
是冤者的愤怒控诉,还是弱者无奈哀鸣?体现在窦娥身上的似乎二者兼而有之。这里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Q,感觉很奇怪。当然,这不但没有冲淡戏剧的悲剧浓度,反而增加了其悲剧的质素,提高了作品悲剧的意义。
我以为我们不能只一味信奉前人之言,也不能只用今人的眼光来解读前人的作品,这多少带有一些臆断的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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