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过传统节日
作者:翁敏华 时间:2007/12/15 11:42:32 来源:会员转发 人气:7989
这里涉及到一个古老而又永恒的话题:“我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经济全球化的进程,引发了人们文化上的不安感,使人们普遍产生了认同危机。所以,“我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的问题,变得更加普遍和迫切。列宁曾经说过:“以革命的名义想想过去。”今天,我们能以什么样的名义来想想过去,看看未来?我们能以什么样的名义凝聚在一起,温习、积累和增加我们的缘分?在我看来,再也没有比传统节日更好的名义了。首先,它有时间上的优长,我们的许多传统节日都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了;其次,它有空间上的优长,传统节日可以成为大江南北、港澳台与内地、中日韩越东亚汉字文化圈乃至全球华人的共同话题。
“缘”,大概是中华传统文化中一个独特的命题,他国语言中很难有一个对应的译词来与之匹配了。你为什么投身在这一家而不是别家?你为什么嫁(娶)这个人而不是他人?你为什么和这些人一起上同一所学校?你为什么会选择住在这所城市这个地区?等等,人生旅途中有许多带一点神秘色彩的机遇,中国人把它归结为“缘”:血缘、姻缘、地缘、业缘、同窗缘等等。有人说,中国人碰到了解释不清的东西,就抛出个“缘”字来。“缘”字由三部分组成。“亥”的本意是猪,这里表示祭祀用的祭品。许多由“亥”字组成的文字都含有古代祭祀的意义,比如“家”字就含有一个屋顶下的人共同祭祀,也就是祭祖,祭奠共同的老祖宗。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缘”字:相互关联的人们,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共同祭祀。有血缘者祭祖先,有姻缘者祭媒神,有地缘者祭同一地的保护神(比如城隍神)。每一个节日其实都有民间崇拜的含义,而且每每是复合崇拜。新年(元旦)有太阳神崇拜又有祖先崇拜,三月三有水崇拜又有高媒崇拜,中秋有月亮崇拜又有对一年丰收的感恩,等等。
多少年过去,现代人也许早已不再记得传统节日各自的崇拜对象和初始起源了,但是,一种共同血脉的感觉还在,一种“我们感”在这些日子里显得格外强烈:因为我是中国人,所以我今天过节。节日是我们民族的祖先写在时间表上的“备忘录”,全世界的华人人同此心,都在阅读这份“备忘录”。一年中有这么多特殊的日子,我们吃同样的东西,举行同样的仪式和活动,实在是“我们感”、也就是我们民族的文化认同感在维持着这些——举国上下,万众一心,首先得“万众一食”。
现代中国人也在过着这些传统节日的,可是,我们似乎更强调的只是血缘和姻缘,相对比较疏忽了地缘。就这一点而言,我们有必要向韩国人和日本人学习。
传统节日增强“地缘”情感,应当是今后我们的地区文化建设的重头之一。现今,还有一些玩笑似地生发出来的节日,其中同样有“我们感”的意味存在。韩国人4 月14 日过“黑色情人节”,即没有情人的人们在一起喝黑啤,过自嘲式的“情人节”;中国人近年有把11 月11 日叫做“光棍节”的,也是同样的意思。同“病”相怜的人们,在一起感受“我们感”的润泽。
我们的传统节日在一年四季中分布匀称,大小交替,大致一两个月必然有一节,也就是说:“竹筒”有段时日了,该“竹节”一下了,聚一聚,聊一聊,酬一酬缘,深化一下感情,最理想的是:我家今年的鳗鲞是老家带出来的,剪一段给你家尝尝味;你家这回的汤圆是自己在石磨上磨的水磨粉,端一碗来让我享用。
可惜,这些东西我们的超市样样有,却剥夺了我们原来的那点快乐。节日也是和谐夫妻关系、情侣关系的好时机。夫妻情侣之间,平时有个争吵怄气,谁也不肯先下台阶,那么,乘节日之机,作出一个表态吧:买一束花,说两句软话,“相视一笑泯恩仇”,不就释然了?就我们熟悉的爱情剧言,《白蛇传》中,白娘子跟许仙相爱在清明,端午“现”的白蛇“原形”,重新和好在中秋。苏州弹词里有非常著名的开篇“赏中秋”,歌颂的就是失而复得的夫妻恩爱;李隆基和杨贵妃的爱情,也与节日相辅相成。《长生殿》“禊游”出的背景是三月三,敷演两人的初爱。后来反目,靠“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重归于好,最后,两人阴阳相隔,相思难已,终于在中秋节于天上“重圆”。这些寓言式的故事告诉我们:节日是可以用来调节情感、和谐爱情生活的大好时机。
三、和谐身心:对生命的关怀
今天,人们的一些心理疾患,抑郁,狂暴,不快乐,幸福指数低,多是由竞争压力大、物质过剩、过度消费、享乐主义造成的。传统节日可以而且应该成为治疗这些疾患的一贴药剂。回归传统节日,也就是在仪式上回到昨天。
毫无疑问,我们今天的生活和两千年前大不一样了,但是,节日却维系着我们和祖先之间的某种联系:两千年前人们已经在某一天放鞭炮了,我们今天也放;两千年前人们在某一天吃粽子,我们今天还吃。从这个意义上说,节日就像是时间隧道,联通着古今,联通着过去、现在和未来。人活在世上,怎么能忘本?如何能忘了昨天?怎么能不知道昨天是怎么回事?今天的人们,应该给昨天留一个位置。“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是个永恒的问题,我们须时时自问,时时解答,不然,心灵很容易失衡。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过节就是有好东西吃,有新衣服穿。如今,物质丰富了,节日“特”在哪里?我觉得,可以“倒”过来做文章。
如今,人们过日子太容易了,那么在节日里,我们就来一个不那么容易的仪式——我提倡DIY 过节,自己动手。我们小的时候,过年的糯米粉都是自己在石磨上磨出来的,芝麻都是在石臼里捣出来的,后来下乡,饺子都是自己擀皮自己剁陷自己包的。这不只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问题,这里面包含着对人生的感悟:似乎回到了石器时代,明白了石头对于人类有着恩人一般的作用,明白人应当感恩,对给予我们粮食菜果的天地感恩,对养育了我们的父亲母亲以及所有的长辈感恩,对给予自己启蒙深造、培育自己精神成长的师长感恩。
2005 年,民俗学家在布依族集居的黔南州贵定县音寨考察发现,这里自1949年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刑事案件,这是在全世界都少见的一个奇迹。据当地人自己分析,这与当地从来没有间断过的传统节日有关。三月三、六月六等等,布依族人民的歌会开展得如火如荼。人们在节日狂欢中愉悦了性情,宣泄了压力,人的身心和谐了,社会生活、人际关系自然就和谐了。
我国的江苏、湖南、安徽、贵州、四川和台湾省等地,中秋节有一个奇俗叫“摸秋”。这一天晚上,无论男女,自己一个人或者和亲友一起,诸如到别人家的田地里偷一个瓜吃什么的,台湾则是未婚少女可以“摸秋”,无论是葱还是菜,只要把别人家的“偷”到手,就是好兆头,表明她即将遇到如意郎君。日本也有“摸秋”奇俗,多是孩子们玩的,他们“偷”别人家地里的芋头,或者用长竹竿扎人家供奉的江米团,“偷”来吃掉,都是不要紧的。“摸秋”这样的习俗告诉我们什么呢?它告诉我们:人性中的一些缺点,比如说小偷小摸,一味的“堵”也不成,有的时候,得给它们一点出路。它是民间的一种约定俗成:平时不许偷,特别是少女、小孩不许偷,中秋夜,在这个特殊的时点,允许他们稍稍地去过一下“偷”瘾。注意:只许“偷”别人家地里的东西,而且是小东西。第二天,就不行了。浅尝辄止。见好就收。
这与西方的“万圣节”,孩子们戴着各种可怕的面具,到各家各户恶作剧,去闹、去讨糖果吃,有异曲同工之妙。平日里,西方社会是最忌随便打搅别人的。或许,安顿人们不太光彩的欲望,原本就是节日的一个题中之义。这,也许就叫“网开一面”吧!
以传统节日为首的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广大民众社会生活中一刻也不能离开的有机组成部分,是民族先人创造的历史实录,是民族历史大树上的文化年轮。它们是民族的凝聚力、团结力和认同感,是民族性格和民族精神的体现,是民族价值观和审美理想的反映,是民族情感的载体。它与我们今天正面临的发展市场经济、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使命,不但不相左,而且还是促进力,推动力,推动着全社会先进文化的建设,是一个民族与自己历史对话的手段。它们是我们这一族群的文化基因,是“我们感”的根本所在。总之,它是代表中华民族整体的感情气质、心理素质、民族精神和民族本原文化的活化石。
在一个个自古及今的节日里,我们善解天意,善解人意。明天,也许我们又要各奔东西,但至少今天,借助传统节日,我们可以温暖自己、温暖别人。以传统节日为首的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广大民众社会生活中一刻也不能离开的有机组成部分,是民族先人创造的历史实录,是民族历史大树上的文化年轮。它们是民族的凝聚力、团结力和认同感,是民族性格和民族精神的体现,是民族价值观和审美理想的反映,是民族情感的载体。它与我们今天正面临的发展市场经济、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使命,不但不相左,而且还是促进力,推动力,推动着全社会先进文化的建设,是一个民族与自己历史对话的手段。它们是我们这一族群的文化基因,是“我们感”的根本所在。总之,它是代表中华民族整体的感情气质、心理素质、民族精神和民族本原文化的活化石。
讲演者小传
翁敏华1949 年生,浙江宁波人。上海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发表论文六十余篇,出版学术著作《龚自珍》、《中国戏曲》、《关汉卿戏曲选评》、《艺术学》(译著)、《中国戏剧与民俗》、《中日韩戏剧文化因缘研究》等十三部。目前在研项目为全国艺术科学规划项目《东亚戏剧互动史》等。业余写作散文随笔,共发表逾百万字,多次在国内外获奖。
文章评论
共有 0位用户发表了评论 查看完整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