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虞美人》赏读三比
作者:浙江省桐乡市第一中学 沈坤林 时间:2009/9/22 12:59:14 来源:txyzwxys 转发 人气:5469
一、与《玉楼春》比较,在强烈的反差中把握《虞美人》的生命律动
一般教师上《虞美人》总先要介绍一下李煜的生平,包括他帝王生活的奢华,他如何先后娶了周氏姐妹,学生听来似乎也有“味”,但对深入理解《虞美人》似乎关系并不大,学生进入读解课文环节,“劲头”也就没了。
了解李煜的前期生活,有助于更好地感受沦为阶下囚的那种情感。我们不妨引入李煜前期的词作《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栏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玉楼春》描写了当时盛大的歌舞游宴场面。这里有目所见“明肌雪”与“鱼贯列”的宫娥,足见人物之美、场面之盛;有耳所听见的“凤箫”与“霓裳”,“吹断水云”与“歌遍彻”足见歌声之嘹亮、时间之长久;更有鼻之所闻的“临风”“飘香屑”;而“醉拍栏干情味切”之“醉”,不只写出了口之所饮的美酒,更是沉溺于色、声、香、味之中的神驰心醉。最后两句,写酒宴散去,诗人只为“待踏马蹄清夜月”,连光焰美好的“红烛”也不许从者点燃,轻快的踏着月光而行,何等的潇洒浪漫啊。
通过这首词,我们可以让学生更具体形象地了解李煜当年的生活、心情和情趣。试想,从《玉楼春》所表现的那种境地,跌入《虞美人》中所反映的境况,李煜的生活和情感,该是怎样的反差!这时候,我们再来诵读《虞美人》,边诵读边想像:诗人身为囚徒,面对春花秋月、小楼东风,自然是彻夜难眠,对眼前的一切发生“何时了”这样的恨意也是在情理之中了。当然,我们还可以用电影蒙太奇的手法,用投影或在脑子中进一步想像、切换《玉楼春》与《虞美人》所表现的不同画面:“春殿”的热闹与“小楼”的孤寂,“明肌雪”的嫔娥与“朱颜改”,还有清风明月下的不同景象。这样,我们对《虞美人》的理解就不只停留在“亡国之痛”这样较抽象的读解上,而能更好地进入李煜的生命世界,从李煜身上,我们也可以读到诸如欢娱、痛苦、繁华、失败等人类共通的感受。这时候我们再回头来诵读《虞美人》,便会觉得这明白如话的诗句原来处处浸透着李煜的血和泪,便会从心底里认同王国维先生所言:“后主之词可谓以血书者也。”
二、与“简化版”比较,在揣摩中感悟《虞美人》的语言张力
如果抛开《虞美人》词格的限制,仅从基本意思的表达来说,这首词似乎还可以写得更“简洁”些。笔者尝试把原词的前六句“简化”如下:
春花秋月,往事多少。小楼昨夜东风,故国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在,朱颜改。
然后让学生对照原词进行比较揣摩,思考前后在情味上有怎样的变化。这样,学生探究的热情又高涨起来了。
第一、二句中,“何时了”是诗人“无理”的质问:“春花秋月”何时是个尽头?对于这么美好的事物,诗人竟然要它们早点“了结”!这种写法实际上是无理而妙:眼前有好景却无心绪欣赏,甚至难以忍受了,这是为什么呢?这“何时了”三个字不但不能去掉,还需要重读,读出一种苦情,读出一种怨情。而“往事知多少”中的“知”,去掉后句子似乎也通,但难以突出诗人“心里知道且难以忘怀”的心理感受,这种感受是无法忘记许许多多往事,欲不去想、欲忘掉都无法做到,所以也不能去掉“知”,而且要适当重读,声音拉长,有种积压在心中的东西无法解脱的沉重之感。
第三、四句,“昨夜又东风”的“又”绝对不能去掉,反而应该强调,突出时间“又”过了一年,度日况且如年,何况又一年,“又”要重读。下句中的“不堪”是个心理词,突出诗人对春风明月无法忍受的难熬,心中的愁怨实在太深了,自然也不能删除。
第五、六句中,“应犹”是揣想,又像是问人,去掉后无法表现诗人焦灼不安的神情。它更让人想见诗人在月下遥望故国,愁思不绝的情景。而且,“应犹”似乎还有一种期盼在,与“只是”相对,更突出希望落空之痛,终于明白,一切都过去了,一定是物是人非了,过去的一切一去不复返了,但让人觉得还有些许不甘心,所以情感是复杂的。
总合起来看,“何时了”、“又东风”与“应犹在”,可谓一脉相承,突出的是“物是”:不管人事如何多变,而宇宙永恒不变;而“知”“不堪”与“只是”强调的是“人非”:无法把握的人事变故或者说人生短暂无常。
通过比较,我们可以更强烈地感受到李煜心中的波澜,更深入地感受到李煜词的深刻表现力。
三、与“经验”比较,在品评中感悟《虞美人》的永恒魅力
一位亡国之君,竟然如此淋漓尽致地抒发亡国之痛,还能激起历代多少人的共鸣,这在历史上是非常少见的,《虞美人》的永恒魅力究竟在哪儿呢?这似乎很难说,但倘若我们以自己的“经验”和李煜的表现进行一番比照,便可有更深的悟解。
某一天,你在学校不顺心,或者被老师骂了,被同学冤枉了。回到家,一向“贴身”的小猫照例过来与你亲昵,你却说“讨厌”而飞起一脚,弄得小猫莫名其妙地乱叫。猫还是那只猫,正如“春花秋月”依旧,只是你心中充满了怨情,投射于物,感觉自然就不同了:李煜说“何时了”,你说“讨厌”。
除了亲身所历,“经验”还来自所见所闻。有人遭遇不幸,或车祸,或矿井坍塌,亲人呼天抢地。窦娥奇冤,“天也”“地也”地哭喊,况且还有比窦娥更冤的,问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愁怨无法表达——这是我们在生活中或者影视欣赏中常有的“经验”。如果把《虞美人》所表现的情景与“经验”中的类似场景比较,我们或可更好地明白,原来李煜的词之所以引起我们广泛的共鸣,也是一个活生生形象站在面前。他问“天”:“春花秋月何时了?”可是“天”不予理睬;他问“人”:“旧日南唐的宫殿应该还在吧?只是宫女可能变得衰老憔悴了吧?”可是没有人能告诉他;于是李煜只好问自己:“你到底有多少愁怨呢?”他忍不住自答:“就像那满满一江春水,汹涌流淌,绵绵不断。”这时候,李煜仿佛就站在我们面前,触手可及,你早已忘记他原来也是一个帝王,激起你的同情与共鸣是自然不过的了:生活中谁能说永远没有愁绪呢?
“经验”还来自于所读。历代文人,写愁的名篇名句多多。我们读过的也有不少。李清照的《声声慢》,其结句“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感人至深,说的是,愁太多了,只用一个“愁”字难以包括,让人感到通常的“愁”已不够用。李清照在《武陵春》中写道:“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用夸张的比喻形容“愁”,使“愁”有了一种重量,突出它的沉重,自然妥帖,不着痕迹。柳永在《雨霖铃》中写道:“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说的是,就要与情人分别了,但还没有分手,还没有踏上前往楚天之船,却早已在想象此时一别,今宵自己一个人在旅途中的况味:一舟泊岸,酒醒梦回,只见晓来寒风吹拂着萧萧疏柳,一弯残缺的月儿高桂在杨柳梢头,多么凄清,多么冷落,多么孤寂,人何以堪?贺铸在《青玉案》中这样写道:“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用一连串的比喻,多角度写“愁”,实也难能可贵:满地的青草,满城的柳絮,满天的梅雨,已经够多的了,偏偏又赶上这春末夏初、草长絮飞、梅雨不断的时节,更给人一种无尽的感觉。
与这些写愁名句相比较,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借“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一意象为喻,不仅赋予“愁”以巨大的数量,又表达出“愁”这种情感升腾中的深度和力度:春江水满,汪洋恣肆,长流不断,无法控制。这样,在他的笔下,无形的、他人难以捉摸的“愁”有了一种具象与质感,让人感觉强烈,易于共鸣。
“不幸亡故国,有幸成词宗”,经过比较,我们不仅更好地感悟到了《虞美人》的艺术魅力,也更深刻地把握了李煜作为“词中之帝”在我国文学史上的地位。
文章评论
共有 0位用户发表了评论 查看完整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