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劝易中天“免谈陈寅恪”
作者:佚名 时间:2007/5/5 22:07:31 来源:会员转发 人气:7213
凭借“世界上最脏的”公共媒体(崔永元语)——中国大陆官方喉舌CCTV的“百家讲坛”(其实是一家讲坛,那就是花样翻新演说主旋律的讲坛),而在大陆迅速蹿红的“学术超男”易中天先生,这一年来可谓风光无限。易先生不仅在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央视讲坛上好好地露了一把脸儿,绘声绘色地谈天说地,嬉笑怒骂地纵论古今,品评历史,臧否人物,而且马不停蹄地到处开讲座,发高论;相关的著作更是一本接一本地隆重推出,几乎都无一例外地受到观众读者的欢迎与追捧。这一年来,易中天奇迹般地横空出世,一下子就吸引了那么多人的美丽眼球,差不多抢走了余秋雨、王朔、韩寒、郭敬明等众多文化明星们一半的风头。我估计,易先生很快就会像姚明那样,代表中国学术界冲出国门走向世界了。有这样的丰功伟绩,受这样的爱戴崇拜,而且一切都来得这么迅速,这么突然,这么出人意料。人生本来是个名利场,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而在当下这个高度商业化、信息化、世俗化的社会,名利更是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有谁会跟名利过不去?有这样的十年寒窗无人问,一夜成名天下知的传奇经历,比半空中掉下个林妹妹到你的床上,还要让人惊喜交加。易中天教授当然不是圣徒,我想他夜里睡觉白天做梦都会笑醒的。咳,真应了那句话: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天。这风水轮着转,不知何年到我家?
祸不单行昨夜行,福无双至今朝至。无独有偶,这央视最近又在百家讲坛捧红了另一个学术超女于丹教授。看来央视就是牛,这百家讲坛就是棒,要捧红一个人易如反掌,要灭一个人,也是小菜一碟儿。于教授这回另辟蹊径,以学术的名义,用学术的眼光、学术的语言,为普罗大众讲经布道,解读完《论语》心得,接着又开始宣讲庄子的微言大义。据说于教授的节目和出版的同名书籍与光碟,也大受欢迎。有没有赶上易中天教授的人气,咱不知道,但半斤八两,各领风骚,大概是去实情不远的。这央视我真服了,想教谁红就能红透半边天,想教谁黑也能黑得透心儿凉。不服不行。这就有意思了,一男一女,一北一南,一阴一阳,真可谓学术领域的金童玉女双子星座,不仅是大学生们的教授,还是全体国民的导师。看来中国学术有救了。
不过,我这卑微阴暗的心里头,始终有些疑虑,在大陆这样的政治文化氛围下,一端是官权的“防民之口胜于防川”和马教的一花独放,另一端是商业化世俗化的万丈红尘,挤占了大陆所有的文化空间,也垄断了所有的思想资源,学术中人,欲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且独领风骚,既不得罪官府的主旋律思想,也能赢得世俗的追捧,确实得有两把刷子。你得有相当的智慧与独到的眼光,尽管这种智慧与眼光或许与学术无关。今天咱们谈陈寅恪,就请他老先生出来作一次证:“纵览史承,凡士大夫阶级之转移升降,往往与道德标准及社会风习之变迁有关。当其新旧蜕嬗之间际,常呈一纷纭综错之情态,即新道德标准与旧道德标准,新社会风习与旧社会风习并存杂用。各是其是,而互非其非也。斯诚亦事实之无可如何者。虽然,值此道德标准社会风习纷乱变易之时,此转移升降之士大夫阶级之人,有贤不肖拙巧之分别,而其贤者拙者,常感受苦痛,终于消灭而后已。其不肖者巧者,则多享受欢乐,往往富贵荣显,身泰名遂。其故何也?由于善利用或不善利用此两种以上不同之标准及习俗,以应付此环境而已。譬如市肆之中,新旧不同之度量衡并存杂用,则其巧诈不肖之徒,以长大重之度量衡购入,而以短小轻之度量衡售出。其贤而拙者所为适与之相反。于是两者之得失成败,即决定于是矣。”(《陈寅恪集•元白诗笺证稿•艳诗及悼亡诗》,页85,三联书店,2001)陈寅恪尽管生活在上个世纪,但对我们今天的社会现象似乎早已预见,用他的话说就是“读史早知今日事”。
坦白地说,有关易中天、于丹这两位明星教授的讲坛节目,我未曾认真看过,因为我压根儿就不怎么看央视的节目,顶多是看一下天气预报。不过,我孩子是易教授的粉丝,太太则是于教授的拥趸。听夫人给我吹枕头风说,于教授甚是了得,口才尤其一流,学问深不可测,就是不该时不时念些错别字煞了风景,让人顿时心往下沉。因而,我一点也不敢低估了这一对男女明星的影响力,据说他们的人气直追歌坛明星周杰伦了。所以,在写这篇劳什子文章之前,我是犹豫再三。首先就遭到我老婆的口诛笔伐:“你小子算哪根葱啊,竟敢和明星大腕们较真?!你没看到有多少人看他们的节目,买他们的书,追捧他们拥护他们?”末了,老婆还以宋丹丹的口吻喝斥道:“你就拉倒吧,别搬起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自讨没趣儿!”直到现在,我还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生怕两位大明星的粉丝向我扔砖头吐口水,陷自己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那可真是自投罗网自寻烦恼。
本来,易教授于教授的书,我是一本没买,一本未读,因为到了我这个年纪,思想越来越趋于保守,自己也从来不是一个追星的人,但在新浪博客和其他网站,到处看到两位明星的粉丝,将易的那篇“劝君免谈陈寅恪”跟当年贴大字报一样,到处张贴,我也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一看就看出了易中天精巧的马褂下面露出的那只大大的马脚。后来我又将他们的部分大作找来读了读。尽管我得承认,两位教授对中国传统经典的解构、推销与普及,里面不乏诚意,正面价值还是大于负面意义。毕竟易教授也好,于教授也罢,总还是学术中人,比起那些人工合成的影视歌坛明星们,显得更有一点社会关怀,也更深刻一些。大众喜欢余秋雨、易中天和于丹的书,总比整天就知道个周杰伦裴勇俊金惠秀金喜善张靓影姚明,或者知道点康熙大帝、还珠格格之类的风流韵事,要来得有文化吧。
不过,拜读过鼎鼎大名的易教授的这篇“劝君免谈陈寅恪”(摘自易著《书生意气》一书中)长文后,却感到有些失望。
其实我也知道,中国这些所谓教授博导之类,尤其是那些名声在外的,本身就是一个笑话,是在共党体制下人工克隆的人间奇迹之一。那么,这两位明星的学术功力究竟有多深厚呢?这后起之秀于丹教授,已经有不少“皇帝新衣”童话上那位孩童似的“傻瓜”,指出其“衣冠不整”了,也就不用我来啰里啰唆,再给于教授及其粉丝添堵了。只是这堂堂教授,居然连我女儿都不会读错的“狡黠”、“污秽”,分别读作[jiaojie]和[wusui],则确实把我的眼镜跌成了粉末儿。其学术功底究竟有多深厚,我也就略知一二了。
下面,我将从易中天的这篇“劝君免谈陈寅恪”一文说开去,顺便探究一下易教授的学术功力。
二、易中天对陈寅恪的宏论
陈寅恪是国际级的史学巨匠、文化大师,这是近半个世纪以来汉语学术界所公认的,没有半点儿水分。即便将陈寅恪置于国际学术殿堂,其成就也是可圈可点,鲜有伦匹者。因而陈在早年便享有“教授中的教授”之美誉。国共两党都曾经短暂地将其视为国宝级的人物,成为两党争相招安笼络的重要人物之一。
随着那个风雨如磐令人毛骨悚然的毛时代的寿终正寝,沉沉铁幕被悄悄地掀开了阴森的一角。一代大师的晚年心境与身世遭遇,引起海内外学人的广泛关注与言说。除了在中古史领域、明清政治文化史方面、东方古文字研究、佛经研究和元、白诗研究方面,都别开生面,取得了足以彪炳后世的开拓性成就;其一门三代英烈,传奇而坎坷的人生际遇,独步天下的文史与语言天赋,为学术自由而拒不向独裁者低头的铮铮铁骨,视华夏文化如生命的学人风范、,一切的一切,在在都成为学界关注的焦点。一个奇特、高贵、孤傲乃至怪癖,成就非凡而终以悲剧谢幕的陈寅恪,成了人们最热门的话题。一段时间里,学界争说陈寅恪,陈寅恪这个当年的过时腐朽之人,一时成了“公众人物”,陈学也成了汉语学术界的显学。此乃陈老夫子那样一位目光如炬一生料事如神的通识之人,生前所万万没有料到的。
易中天则是当红的明星教授、文史大家。当红教授来评价早已故去的文化大师,确实很有看点,所以我就特别认真了。应该承认,陈先生是我最为服膺的中国近现代学人,他的思想与学说,我略知些皮毛。用工多年,却始终未得其要领,更不能登堂入室。因而,我从来不敢轻薄为文,妄议前贤,以免亵渎大师精魂,贻笑大方。
以我的观察,易教授对陈先生的理解和议论,完全不得要领,甚至有些不靠谱。
尽管易中天的这篇文字所发议论相当宽泛,却处处找不到落脚点。许多观点似是而非,既缺乏事实依据,也没进行逻辑论证,只让人看见一张大嘴,在那里大发宏论。我起初感觉,此文或许是出自其学生或助手之手,而非易中天亲自所为,就像武汉大学那位与易教授同为湘籍人士的知名宪法学专家周叶忠教授一样,被指控剽窃了民间学者王天成的学术成果,最后赖在其女研究生头上。
因为易中天现在红得发紫,学问横跨什么美学、历史学、心理学、社会学、文化学多个学科,著作等身,帽子吓人,功夫一定煞是了得,所以也很少有专家学者来指点易教授的破绽。不知是大家没兴趣谈这些文化快餐,还是易教授确实功力深厚滴水不漏?反正易教授的话,连李敖、王朔这两个专事骂人的老粪青也无话可说。
易中天的潜在意思大概是,陈寅恪尽管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但他的东西太过高深,太过晦涩,甭说一般民众,就是学术中人,也没几个人能真正弄懂,别人也不懂得欣赏,所以应该说,陈早已过时。很多人谈论陈寅恪,本身是个历史的误会和笑话。今天时代不同了,我们谁也做不到陈寅恪那样为学术而学术,既没必要,也没谁愿意下他那样的苦功夫笨功夫。而我易中天这类明星则更聪明更有智慧,与时俱进了,所以更能为民众所接受,也更能发挥影响力。他还说,陈寅恪如果真如余英时所说,认同国民党,那他当年早就和许多御用学者一样,一同去了台湾。以此说明,陈对政治很不敏感,也没兴趣,只是个钻进故纸堆的纯正学人、冬烘先生。还说余英时等“国民党的同路人”,只是借陈这瓶旧酒,来浇自己心中的块垒。
事实果真如此吗?,你如果整体研究过陈寅恪的学术著作,尤其是他的晚年心史《柳如是别传》、《论再生缘》、《赠蒋秉南序》,以及他那字字珠玑字字血泪的诗作之后,就断然不会得出这样轻率肤浅的结论。陈寅恪一再夫子自道式地吟咏:“孙盛阳秋海外传,所南心史井中全。文章存佚关兴废,怀古伤今涕泗涟。”(广州赠别蒋秉南本文所引陈寅恪诗作,均来自三联书店2001年版陈寅恪集•诗集,下同,不赘。)诚如余英时、李慎之、王焱几位著名自由知识分子所言,从陈寅恪的全部著作(包括诗作)来看,陈寅恪不仅是卓有成就的大学者,还是二十世纪中国重要的思想家。从他的身世与家庭渊源看,吴宓更认为陈寅恪是一位卧龙式的人物。“八面云山来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关注民族盛衰、国家兴亡、文化存废,始终是陈寅恪的“文心”与“诗眼”。陈寅恪所夙夜忧叹念兹在兹的事情便是这些。有诗为证:“兴亡遗事又重陈,北里南朝恨未伸。桂苑旧传天上曲,桃花新写扇头春。是非谁定千秋史,哀乐终伤百岁身。铁锁长江东注水,年年流泪送香尘。”(听桂剧改编桃花扇剧中香君沉江而死与孔氏原本异亦与京剧改本不同也 1959)“洪死杨生共一辰,美人才士各伤神。白头听取东华史,唱到兴亡便掩巾。”“沦落多时忽值钱,霓裳新谱圣湖边。文章声价关天意,搔首呼天欲问天。”(甲午春朱叟自杭州寄示观新排长生殿传奇诗因亦赋答绝句五首近戏撰论再生缘一文故诗语牵连及之也 1954)“国魂消沉史亦亡,简编桀犬滋雌黄。著书纵具阳秋笔,那有名山泪万行。”(题冼玉清教授修史图 1951)“匆匆佳气古幽州,隔世相望泪不收。桃观已非前度树,槁街翻是最高楼。名园北监空多士,老父东城剩独忧。回首卅年眠食地,模糊残梦上心头。”(改旧句寄北 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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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讥讽易先生立论不准,则先生之论也未必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