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进读本 挑战的意味有多浓——金庸武侠作品进语文读本事件透视

　　（一）隐示层：教材编写系统，复杂而乖悖的心理
　　金庸小说入选中学读本很快被很多报刊报道，几乎与此同时，在新浪网等网站引发激烈的争论，仅就2005年3月1至3日的三天情况看，新浪网的跟贴就达五千多条。我们撇开其中的情绪性因素，客观而冷静地看待这场社会震荡，应该说有很多东西需要认识和澄清的。
　　读本的编者和支持入选的人们认为，“作为武侠小说的集大成者，金庸把江湖传奇与历史风云、侠义柔情与绝世武功、人生哲学与民族文化传统熔为一炉，开辟了武侠小说的崭新境界，使武侠小说的可读性和文化品位都得到提升”。但是，批评者说，“武侠小说作为一种娱乐性的文学形式，其思想境界不高，如被选入教材，难以对学生起到良好的引导作用。很多中学教师也担心，武侠小说里面的打杀场面和言情描写会对学生产生不良的影响”。面对种种压力，教育部出面辟谣，明确表示：金庸的文章不会成为学生的必学教材。人民教育出版社也表示，不会收入金庸的武侠小说。（以上引自汤寒锋 辜银莹《入选高二语文教材》，重庆晚报）这无异表明，在潜在心理层面上，有关方面承认武侠小说有很大的副面作用。这种心态其实是十分乖悖的。 
　　一个盘踞的毒龙是，武侠小说有毒素。
　　有此倾向的网友认为，“金庸的武俠小说对年青人来说弊多利少，80年代那些他的武俠小说迷就好像今天的网迷一样，荒废学业，许多家长，老师是无可奈何呀！”（新浪网友评论。下引皆同）甚至认为，如果这样的东西也能进高中课本，将使整个校园和社会充满仇恨和暴力。但与此针锋相对的看法认为，“武侠小说有暴力、有仇恨；但同时也有善良、有温情，最主要是有邪不胜正的精神！……至于武侠小说消极一面，也不见得其他文学作品没有（水浒传里打死镇关西的描写够血腥了吧，红楼梦的描写够香艳了吧），电视、电影里就更多了。”还有认为，“金庸小说中许多交锋其实都不是简单的正邪之间的对抗，而是正中有邪，邪中有正，更多的是人内心的斗争。这些，映射到现实中，可以使人豁达，坦荡，不去过于追求名利，对人生观绝对是一个良好的启示。……金庸的小说中从来不会大肆渲染血腥场面，也从来不会刻意描写帮派斗争。现实中的校园暴力，不会因为没选金庸的武侠进课本而减少，也决不会因为学生在课堂读到了《天龙八部》而增加。”所以，在这些辩论的机锋之前，作为审编者更需要对此做出明晰的判断，而任何骑墙之举或是含糊其辞，其实只表明其认识上的欠缺。
　　其次，教材编写系统至今对待传统还存在着极其复杂的心理。
　　在武侠小说里又碰到传统了。很多人对待传统的态度非常复杂：一方面，深切地感到传统在今日的式微，面对世界强势文化的冲击，内心充盈着拯救的热望；但另一方面当这种传统声音已经浮出水面的时候又极其排斥，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害怕。特别是经历了五四、文革之后，中国人心中总有一个恶魔在作怪，总将传统定位于民族心理里面极其阴暗而潮湿的部分。有位网友的话颇引人深思，他说：“现在很多人都认为中国的儒家思想害了中国5000年，可是在用儒家思想治国之时，中国的历代朝代也都出现了中兴鼎盛的局面，现在一味抨击封建儒家思想的伙计们，你们考虑过没有，在台湾，香港，澳门，以及一些华人很多的地方，他们的在言行方面都透露着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也就是所谓的儒家思想。现在倒是某些人一味的强调西方的政治思想，问问你们对西方文化又知道多少？”
　　其实传统需要复活，其正大光明的部分，和凸显民族精神风范的内容，我们是需要有其宽大的胸怀来融涵的。金庸小说气魄宏大，境界宽广，通过各种各样的志士仁人的形象，对仁道与侠义作出他自己的思考和赞美，读者其实并没有必要非要吹毛求疵不可。何况，在金庸的小说里，并非纯粹是一个想象的“成人童话”的世界。如《笑傲江湖》，其实表述了他对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冷战对立世界阵营的看法。他没有简单的否定任何一方，而是着重否定了那些打着‘正义’的幌子谋夺权力、满足私欲的人，在今天看来还是很深刻的。
　　我们姑且不去论证这些高扬传统的说法究竟有多少学理的成分，但不可否认的是，金庸小说里反映着甚至张扬着传统文化及时代生活的内容。面对传统，尤其在文化部族激烈冲突的今天，确实需要我们尤其是编者用一种超越过去的平和的心态来对待了。
　　同时，在探讨对于武侠小说复杂心理时，也不能忽视武侠小说从创作到阅读的极其乖悖的民族心理。
　　一是书中那些武林高手，作为艺术想象中人间最最自由的生命形态，具有令人倾心的魅力。这些人物本领高强，赴汤蹈火，越脊行瓦，打遍天下无敌手。脑子里又全然不存在朝廷的王法和官府的律令。而且这些人行藏出处神出鬼没，而又快活之极。中国人自古以来束缚甚多，到了武林世界，怎能不向往之？文学作为一种理想的追求，多半印证着现实生活中的缺失。在中国人的深层意识里，对武侠小说中那种虚构的江湖隐秘社会，总怀有深刻的憧憬。其二，更为重要的一点，武侠小说尤其是所谓新武侠小说隐含着中国人对西方现代科技的某种乖悖的心理。一个可作比较的例子是，中国的武侠小说与西方盛行的星球大战科幻作品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一个是旧时遗梦，一个是未来情怀，然而故事里那些超自然力的描写，却如出一辙。新派武侠小说以将“内功”的威力推至几乎无所不能的地步，差可与最新式的武器相媲美。中国功夫的内功堪与最新式的西式武器相比，似乎中国人可以为之骄傲了。不难看出，这里边有近世中国人那种落后于人而又自寻安慰的心理情结，即便这种心态是烂漫的。（《文学报•文学大众》第972期，有改动）但这只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心理层次上的问题，是否会成为教材编者的规避散漫式社会系统和阿Q式心理的闪烁辞由，还要结合更多的事实进行分析的。
　　在我们审视这场震荡与争论的时候，还需要正视被掩盖起来的两个系统。
　　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即江湖与庙堂之争。武侠小说由江湖、边缘而渐渐进入主流的视野，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不能被容忍的。而在另一部分人看来，金庸与政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由左派向右转，并积极地谋求政治上的认可，也是他们不能同意的。其实，金庸的“入世”之路是个人性的选择，并无可厚非。但归因起来，还是江湖——一个被排斥的“隐逸”系统不能进入主流社会生活系统。对于这个“隐逸”文化系统，应当说，在中国历史上是极其壮观的，熔铸出了发达的隐逸文化，并对传统文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人们更多的是注意到了它的消极方面的影响，从而对它抱着批评与否定的态度。早些年安徽合肥街头的宣传广告上也鲜明地打出了反对隐逸与世不合作的态度，似乎隐逸与今天的时代所倡导的集体主义和公共意识是不合流的。其实，隐逸文化所倡导的张扬个性自由与凸显人格精神风范即使在今天也并不过时。
　　很多读者，包括研究金庸小说的北大孔庆东博士都注意到了金庸小说里的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武功高强者并不是那些饱有学问的读书人，而是对知识的拥有并不多的侠者。（《金庸评传》）其实，隐逸文化在士人中的发达，在整个封建社会的例证已经很多，对武侠小说来说，金庸笔下所塑造的就不可能是其他的类型。有研究者说，“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导意识，“有‘天人合一’回归自然的导引，儒释道等各自产生系统的隐逸理论也就成为了可能。”（徐青泉《论隐逸文化在中国传统文学艺术发展中的意义》，《文学评论》2000年第4期）除此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被排斥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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