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你会成为你曾最痛恨的那类人?

作者:不详  时间:2018/6/30 10:13:49  来源:网络转载  人气:799
  中国向来缺少悲剧,喜欢的是大团圆。孔子评价《诗经》:“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又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李泽厚先生说中国文化是乐感文化,所以追求大团圆的结局。鲁迅先生愤激的指出,大团圆的实质是“瞒”与“骗”,是丧失了直面生活真相的勇气,不敢睁眼看世界,故而只能一代代唱着古老的歌谣。所谓的生活只是在重复,重复以往的故事,所以黑格尔尖锐评价说时间对于中国人是没有意义的。毛泽东也说“百代皆行秦王政”,逃不脱的是历史的轮回。今天又有多少人的思想还停留在“秦王政”呢?
  悲剧意识源自于西方,最早是古希腊诞生了悲剧。随着中西文明的大碰撞,中国人开始睁开眼看世界,悲剧也进入了国人的视野。国学大师王国维大概是比较早意识到悲剧价值的,他深受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影响,信奉悲剧对人的一种净化作用,悲剧美能使人脱离一切利害关系,得到暂时的平和。这就是审美超功利说。如果说王国维在理论上的艰辛探索是做了松土的工作,那么曹禺的《雷雨》则是这块土地开出的一朵新奇的花。《雷雨》的出现意味着中国人对于命运的苦苦追问,寻求人生痛苦的解脱之道。
  1、 生命真的是一场轮回吗?
  《雷雨》是一场大毁灭,无论善恶、美丑在一场雷阵雨中同归于尽。命运的无常和残忍在此显露无疑。而悲剧中的悲剧尤在于命运的轮回。周朴园无力与命运抗争,他选择逃离,在他乡重新开始新的人生。但命运并没有因他的妥协和逃离轻易放过他,三十年后,他的小儿子周冲又重走他当年的路。古老的歌谣又一次在周公馆里响起,一场尖锐的对立在周公馆上演着。可谁能想到这个周冲所痛恨的父亲,在三十年前正做着周冲今天所做的事。那个留德回来的周朴园被爱情撞了一下腰,爱情让他勇于冲破一切世俗的观念,只为守护心中那份神圣。可命运露出狰狞的面貌时,所有的努力化为东流水。原本自信满满的周朴园发现自己在命运面前只是个弱者,他无力保护自己的女人,眼睁睁看着“落花流水春去也”,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在大年三十风雪交加的夜晚,拿着梅侍萍的绝命书,手里紧紧揣着她的一只鞋子,徘徊在河堤,无语问苍天,惟有泪千行。
  三十年过去了,周朴园在岁月里被命运同化了,在周冲眼里他已经成了冷酷无情命运的化身。我们不无悲哀地发现,周朴园已经成了他年轻时所最痛恨的人。人生还有比这更最讽刺意味的吗?更具悲剧色彩的吗?我以为《雷雨》最震撼人心的,也是最深刻之处在于周朴园。我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周朴园的影子。我们或多或少背叛过少年时的理想、信念和情怀,走出半生,回首,我们已辨认不出来路,更看不清去路,戴着面具挣扎在滚滚红尘里。谁的青春不是那敏感、热情、单纯而有冲动的周冲呢?可不要忘记,今天的周冲就是三十年前的周朴园。可三十年之后周冲会在哪里?又会成为谁呢?会不会是另一个周朴园呢?还是走出一条全新的路?这个问题实在是让人为难乃至绝望,于是曹禺周冲选择在雷雨中的毁灭,从而让他永远停留在美好的岁月里,成为善良人们永远的怀念。正如周朴园纪念那正处美好年华且纯美心灵的梅侍萍一样。
  面对命运的横逆,周朴园在无力抗拒中选择和命运合谋,并异化为原先自己所所最痛恨的人,梅侍萍为了儿子选择屈辱的活着。周萍、周冲和四凤面对命运的魔爪悲壮的自我毁灭。那谁能打破命运的魔咒呢?鲁大海,周朴园那个被丢弃的儿子。他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他成了工人阶级利益的代言人。他一生的使命就是埋葬他父亲为代表的旧时代。这确实在中国历史上闻所未闻。因为中国文化绝不支持亦不容许这种弑父情节的出现和存在。忠孝节义,礼义廉耻乃国之四维,岂容动摇!对于旧时代来说,鲁大海就是雷雨的象征。雷雨在毁灭中蕴含生机,毁灭旧的时代,孕育新的生机。后来的历史显明鲁大海们确实像雷雨一样,他们毁灭了周朴园他们的时代,创造了自己的时代。但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无量头颅无量血,换来的却是更为荒唐的世界。走不下去的鲁大海们只得重新请回周朴园们,是为“改革开放”。结果就是鲁大海们的阶级弟兄----工人弟兄们成了史上最大规模下岗潮的牺牲品。得到的是刘欢一首慷慨激昂的“人生豪迈,从头再来”,他们的身影在权力与资本的觥筹交错中被遮蔽了,谁在乎他们呢?在一切向钱看的喧嚣中,谁能听见他们的悲泣与凄苦呢?历史再一次上演着轮回,鲁大海们的理想光环被历史的风雨吹得满地的狼藉不堪,让人不由得感慨: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我们似乎看到命运在历史的深处露出诡秘的笑容,冷眼看着芸芸众生的自鸣得意。
  2、 余华: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人生是否还有突围的可能?二十世纪末,余华带着《活着》向我们走来。余华为何创作《活着》?他在《活着中文版序言》中提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老黑奴》,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家人都先他而去,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这个世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这首歌深深地打动了作者,作者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于是就有了1992年发表在巴金主编的文学杂志《收获》上的《活着》。
  二十世纪对于中国人来讲确实是很难的一个时代,个体在时代的变迁中,犹如一叶扁舟出没惊涛骇浪中,一个巨浪过去了,但你不知道下一个巨浪何时来,从哪儿来。命运的莫测在此显露无疑。时代的磨难不断挑战着人的心理底线,磨砺着人的神经。多少人沉没于时代的洪流中,多少人以死抗争只为捍卫人格的尊严。那些与时俱进的弄潮儿自以为是人生赢家,在肆意践踏中享受着罪性的快感,却不知下一个牺牲就是自己。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人陷入了空前的内斗之中,在最高领袖心里:“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在这样时代的漩涡里没有谁可以幸免于难,也没有谁可以置身事外。人人是受害者,人人是加害者。全民疯狂终于随着伟人的撒手人寰而中断,只留下一地鸡毛,满目疮痍。荒芜的心灵渴望慰藉,千疮百孔的灵魂亟待医治,于是余华来了,带着他的《活着》,带着灵魂突围的雄心闪亮登台了。
  《活着》有一个雄心,要给苦难中的人们找到一路可走的路。为此余华不惜将种种极端的生活遭遇加诸福贵身上,在命运的连翻变迁中探索着人性的深度、广度和韧性度。鲁迅也曾做个如此的尝试,我们平时谈论一个女人命途坎坷时,我们就会说她的命像祥林嫂。鲁迅受马克思的影响,所以他是从社会关系的角度来思考人的命运。马克思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祥林嫂悲剧命运在于她被一层一层从社会关系中剥离,从小被剥离家庭,之后两次因死了丈夫和儿子被家族剥离。她的苦难并未因此结束,因嫁过两次,她被神圣的礼教剥离,最后因不住向人倾诉苦难,整个鲁镇抛弃了她。祥林嫂就这样被社会关系整个剥离了,她成了孤魂野鬼,完全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然而鲁迅只负责告诉你病了,“以引起疗救的注意”,却不负责治病。
  余华的意义在于,他从鲁迅止步的地方开始了他的思考。他所思考的是:祥林嫂们可不可以有一条不一样的路可走?余华借着福贵在艰难跋涉着,实践着。福贵身上承担了一个男人可能经受的苦难的极致,他该如何来面对这一连串的悲剧?历史上李清照也遭遇了福贵般的命运,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巨变。应该说李清照经历的苦难比祥林嫂更多更大,也更难,是什么拯救了李清照?是文学!是李清照非凡的文学素养把李清照从苦难中拯救出来,是文学净化了苦难,是文学使她具有包容承受苦难的心灵。李清照晚年的诗词皆是心灵包裹、缠绕苦难而孕育出的璀璨珍珠。温暖着历代遭受厄运的知识分子悲苦的心灵,如寒夜里晕黄的灯光慰藉着孤独的旅人,给他们留一份希望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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